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京都的天空，乌云正在从北方压来。
云轩回到忠勇侯府时，府中上下已经乱成了一锅粥。
老夫人坐在正堂，手里拨着念珠，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，可她面前的茶盏已经凉透了，一口都没动过。
茯苓抱着孩子站在一旁，脸色苍白，眼眶微红。几个丫鬟婆子进进出出，搬箱笼的搬箱笼，收拾细软的收拾细软，脚步匆匆却不敢发出太大响动。
“轩儿。”
老夫人看到他进来，招手让他到跟前，“宫里来的旨意，你爹已经跟家里人说了。
全家迁入皇宫……这是要把我们当人质攥在手里啊，让你和你爹动弹不得。”
“老夫人放心，我心里有数。”
云轩在她面前蹲下身，握住她苍老的手，“您只管安心住进宫里，外面的事儿，有我有云侯，您照顾好自己的身体，比什么都强。”
老夫人低头看着他，浑浊的老眼里闪过一丝欣慰，又闪过一丝担忧，“你爹去北境，你一个人在京都，身边连个帮衬的人都没有。朝廷那些势力错综复杂，势必不会善罢甘休，你接了这个悬镜司首领，也等于是坐在了火炉上。”
“我不怕火炉。”
云轩笑了笑，“我本来就是从火里出来的。”
老夫人叹了口气，没再说什么。她从袖中摸出一串佛珠，塞进云轩手心：“这是祖母在佛前供了三十年的珠子，你带着，保平安。”
云轩将佛珠戴在腕上，站起身来。
“老赵头。”
“老奴在。”老赵头从侧门快步走进来，弯着腰，神色凝重。
“府里的事儿，你盯着。搬进宫之前，把该藏的东西都藏好，该交代的人都交代好。”
云轩压低了声音，“尤其是二弟那边，茯苓和孩子，你都要多照看。”
“老奴明白。”
云轩又转向茯苓：“弟妹，二哥虽然在柴房关着，但这次搬宫，我会把他带上。你跟他说，要么改了性子好好做人，要么就一辈子待在柴房里。”
茯苓眼眶一红，深深福了一礼：“谢大哥。”
云轩点了点头，转身往外走。经过后院时，他看到一个瘦小的身影正蹲在墙角，手里攥着一根树枝，在地上胡乱画着什么。
云铮。
云轩停下脚步。云铮听到动静，猛地抬头，看到是云轩，脸色一变，慌乱地站起来，嘴唇动了动，却什么都没说。
“你在这里做什么？”云轩问。
“我……我……”云铮低下头，攥着树枝的手指微微发白，“我听说，全家要搬进宫了。我不想去。”
“你不想去？”
“我娘被休了，二哥也被打了，彩儿也要被你嫁去西南了，我在这个家里，什么都不是。”云铮的声音闷闷的，带着一丝少年人特有的不甘和委屈，“我知道，这次进宫不是好事儿。我留在侯府看门也好，或者……或者你让我去南方做生意也好，我想跟着云彩一起走。”
云轩看着他，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谁跟你说我要赶你走了？”
云铮猛地抬头，眼里满是不信。
“你是云家的三少爷，不管赵姨娘做了什么，你姓云，这一点不会变。”
云轩的语气很淡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，“搬宫之后，你先跟着去，不过只能老老实实待在院子里读书写字。我已经给你寻了个先生，过几日就会来。你要是再敢动那些下作心眼，不用别人动手，我亲自把你送到军营里去，让你爹好好管教。”
云铮张了张嘴，眼眶忽然红了。他用力点了点头，攥着树枝的手松了又紧，紧了又松，最终把树枝往地上一丢，转身跑了。
云轩看着他的背影，轻轻摇了摇头。
“世子。”
朱雀从院墙外走进来，低声道，“外面有消息了。三皇子那边的。”
“三皇子？说。”
“三皇子乾亭的母族近日动作频繁，御史中丞赵秉文连上三道奏折，弹劾忠勇侯府‘拥兵自重、结交外邦、图谋不轨’。奏折被徐阁老压下了两道，第三道直接递到了陛下案头。”
云轩冷笑一声：“三皇子自己发疯的账还没算清，他母族倒先跳出来了。”
“还有……。”
朱雀压低了声音，“鸿运赌坊被查封之后，背后的人并没有收手。这几日，有一批来历不明的银子从南边流进京都，分了好几路，其中一路进了三皇子府。”
“三皇子不是疯了吗？”
“疯的是三皇子，不是三皇子府。”
朱雀的声音很平，“贵妃还在，赵秉文还在，三皇子的母族势力盘根错节，一个皇子的损失，还没有到伤筋动骨的地步。”
云轩点了点头，将这些信息在脑中串联起来。
福喜死了，悬镜司群龙无首，大皇子兵败失踪，其他各个皇子现在蠢蠢欲动，外面北蛮铁骑压境，乾元帝却把忠勇侯府攥在手心里——而废太子给他的令牌，他还揣在怀中，冰凉刺骨。
“朱雀。”他忽然开口。
“在。”
“安排一下，我去一趟郑国公府。”
朱雀愣了一下，“世子是要去看郑小姐？”
“没错。”
云轩想起那双亮晶晶的眼睛，想起郑惜惜攥着帕子指节发白的模样。
今日在她大殿上自污名节，换取自己的清白，可以说付出极大，如果他不做点什么的话，对这女孩就太过亏欠了。
“是！”
朱雀领命而去。
云轩独自站在院中，暮色从头顶的树冠间漏下来，斑斑驳驳地洒在他的衣袍上。
朱雀领命而去，马上去准备。
云轩今天换了身素净的月白长袍，没有带玉佩，也没有束金冠，只以一根乌木簪束发。
他刻意收敛了身上那股凌厉的气势，看着倒像个登门赔罪的晚辈。
“走吧。”
郑国公府在皇城东侧，与忠勇侯府隔着三条街。
府邸占地极广，门前的石狮子比宁远侯府的还要高大几分，朱漆大门上悬着先帝御笔亲题的“镇国”匾额，金漆在午后的日光下熠熠生辉。
可今日，这扇大门没有开。
“世子，帖子递进去了。”
朱雀的神色有些微妙，“郑国公府的门房接了帖子，脸色不大好看，说让您亲自过去。”
云轩站在阶下，门房一个个头发花白的老仆从侧门探出头来，看了云轩一眼，又缩了回去。
过了半晌，侧门开了一条缝，一个穿着青布短打的年轻仆役走出来，朝云轩拱了拱手，脸上却没有什么好脸色。
“云世子，我们家老爷说了，今日不见客。您请回吧。”
云轩没有动。
“劳烦再通传一声，就说云轩登门赔罪，为昨日之事。”
“赔罪？”
那仆役冷笑了一声，“云世子，您昨日在朝堂上逼的我家小姐当庭自污名节，今日一句赔罪就想揭过去？我家小姐的名声算是全毁了，您知道外面怎么传的吗？说郑国公府的小姐不知廉耻，大庭广众之下说自己跟外男……”
“够了。”
云轩打断他，声音不大，却让那仆役吓得缩了缩脖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