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赵崇安将手里的摺子往案上一搁,起身出了御书房,一路往慈宁宫去。
慈宁宫里,太皇太后已经屏退了左右。
她坐在暖榻上,面前搁着一盏茶,茶汤已经凉了,她也没有动。
见赵崇安进来,她抬眼看了看这个刚登基的孙子,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,才缓缓开口,声音不高,可每个字都像秤砣一样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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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崇安,你坐到皇祖母跟前来。」
赵崇安走过去,在榻边坐下。
太皇太后没有立刻说选秀的事。
她先问了一句:「这些日子在朝堂上,是不是觉得处处掣肘?」
赵崇安沉默了一瞬,点了点头。
太皇太后叹了口气,目光落在窗外渐深的暮色里,缓缓开口。
「先帝在时,朝臣们怕他丶服他,是因为他手里有兵权丶有银子丶有能替他办事的人。
你刚登基,手里什么都没有。他们不怕你,所以他们敢拖你的事丶卡你的钱丶逼你的宫。」
她转过头来看着赵崇安,语气沉了下来:「崇安,你是皇帝。皇帝有皇帝该做的事。历朝历代的皇帝,哪一位不是三宫六院?
他们愿意吗?他们也有人不愿意。可他们知道,身为帝王,子嗣是国本。一个没有子嗣的皇帝,朝臣不敢效忠。」
她顿了一下,目光沉沉地看着赵崇安的眼睛:「皇家什么都能有,唯独不能出情种。」
赵崇安的脸色变了变,嘴唇动了动,想说什么。
太皇太后抬手止住了他。
「你祖父也有心头好,可该纳的妃丶该生的儿子,一个都没少。
你如今为一个沈家姑娘,把后宫空着。
皇祖母如今不妨把话放在这里——若她真有祸乱朝纲的本事,哀家第一个不会放过她。」
她看着赵崇安那张绷紧的脸,语气放缓了一些,但那份沉甸甸的分量没有减。
「她是个好孩子,你封她德妃,我没有拦。可你不能只守着她一个人。」
她伸手,轻轻拍了拍赵崇安搁在膝上的手背。
「等你掌了权丶有了子嗣丶稳住了江山,你想怎么清算他们,都是你说了算。
可在那之前,你得先让他们觉得——跟着你,有活路。你连他们的女儿都不要,他们怎么敢把自己的命交到你手里?」
赵崇安坐在那里,沉默了很久。
殿内静得能听见更漏滴水的声响,一下一下,不紧不慢。
太皇太后没有催他,只是端起那盏凉透的茶,慢慢喝了一口。
她知道这些话不好听,但她必须说。
他是她的孙子,她心疼他,可她也知道,一个情种,做不了好皇帝。
过了许久,赵崇安才开口,声音有些涩:「皇祖母的意思,孙儿明白了。选秀的事,朕会下旨,着礼部先统计名册。」
太皇太后点了点头,没有再说什么,只将茶盏搁下,抬手示意他可以走了。
赵崇安起身,行了个礼,退出了慈宁宫。
暮色已经沉透了,宫灯次第亮起来,一盏一盏地照在回廊上。
他走在回乾清宫的路上,脚步不快,背影被灯火拉得又长又孤。
宫变距离现在已经一个月有余。
在和朝臣周旋的这一个月里,赵崇安变了许多。
如今他坐在那把椅子上才发现,坐在这把椅子上,身边每一个人都在替他做决定,每一个人都试图让他按着他们的意思走。
他学会了妥协,学会了蛰伏。
他不再像初登基时那样,什么事都想着要一个结果丶要一个痛快。
他知道,在他还不够强大之前,他不过是个傀儡皇帝,他的根基还是太过薄弱。
至少他现在手里握着的东西,比一个月前多了不少。
羽林卫在张峰手中,禁卫军在卫崇手中,京畿卫戍军有韩震坐镇。
这个京城,至少已经在他的掌控之下。
枕头边可稍安稳了,至于其他——逐一攻破,徐徐图之。
而历来选秀,是一个帝王最快掌权的方式。
后宫和前朝从来都是一体的。
皇帝通过扶持嫔妃的娘家,来打压其他势力,分化他们,从而慢慢在朝中关键位置上安插自己的人进去。
一个秀女背后站着一家丶一族丶一方势力。
皇帝选秀,选的不只是女人,是棋子,是筹码,是通往权力深处的路。
这个道理,太皇太后教过他,帝王的平衡之术中亦有。
第二日的朝堂之上,当群臣再次谏言时,赵崇安没有推脱,没有拂袖,也没有沉默。
他当着百官的面,语气平平地说了一句:「准。各地先行统计适龄秀女名册,待先帝百日热孝过后,择日选秀。」
这句话一出口,朝堂上的气氛立马就变了。
那些前些日子还在递摺子丶跪殿门丶言辞恳切的官员们,脸上那点紧绑绑的神色一下子松了下来。
有人低头交换了一个眼神,有人嘴角微微弯了弯,还有人趁着低头的工夫轻轻吐了一口气。
赵崇安坐在御座上,把底下这些细小的变化尽收眼底,面上什么也没有露出来。
他说完这句话,一刻都不想多待,直接起身,宣布下朝。
接下来几日,那些一直拖着不办公的官员,像是被人从背后抽了一鞭子。
户部突然有钱了,工部突然有人了,兵部的粮草突然到位了。
前几天还说「国库空虚丶边关军饷尚缺」的户部,几日内就把一笔笔银子拨了出去。
前几天还说「经办人手不足」的兵部,几天之内就把粮草调拨的文书办妥了。
工部那边河堤修葺的款项也批下来了,工匠也开始招募了。
整个朝堂好像一下子又能运转了,那些「办不了」「没有钱」「再等等」的理由,一夜之间消失得乾乾净净。
积压的公务一件一件被清出去,奏摺不再被压着不发,回文不再被搁置不批。
赵崇安坐在御书房里,翻着这几日送上来的摺子,一页一页地看。
他没有多说什么,只是将那些摺子分门别类放好,批了朱,又让王福送回去。
他心里清楚,这不是他赢了,这是他们暂时达成了默契。
他给了他们想要的,他们便给他行个方便。
这笔交易,不算亏。
至于以后怎么一笔一笔地算回来,慢慢来,不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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