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林氏说到这里,叹了口气,但悠然往后必然是要接手这些事务的。
不如掰开了揉碎了讲给她听。
「若是大房这银子一旦不出了,周氏会闹,苏氏会怨,老太太会心疼。
可我们家和程家是不一样的,你父亲是靠自己的努力考中进士,争回了沈家族长的位置。
他获得的成就和其他兄弟无关,相反,二房丶三房靠着你父亲的关系谋了官位,如今他们各自已能立足。
他们既然已经得了实惠,那养家的银子就不该大房出。
出了是情分,不出了是本分。」
林氏说到这里,伸手拉住了谢悠然的手,掌心温热。
她看着谢悠然,目光里有一种少见的丶软下来的东西。
「当年你祖父的事情,你应是多少听说过一些吧?」
谢悠然点了点头。
「所以你父亲他小时候的父位是缺失的。」
林氏的声音放轻了些,像是在说一件很久远的事。
「你祖母一个人拉扯几个孩子,日子难过,她从小教导你父亲,长兄如父,要照顾好下边的弟弟妹妹。
你父亲从很小的时候起,就已经早早进入这个角色当中,将弟妹护在自己的羽翼之下。
古人言,家和万事兴。如今你祖母还在世,祖母是他的亲生母亲。
拉扯着他一点点长大,给他请名师,护着他不受欺负,在他心中,母亲的份量很重。」
她说到这里,看着谢悠然,目光里那层柔软还在,可底下压着的东西也浮了上来。
「而你二叔丶三叔,还有你大姑,从小就是跟在他屁股后边长大的,是他的亲手足。
他顾念兄弟亲情,且分家时大房本来就分得最多,更何况如今他还是族长,管理族中产业,利润分成就胜过了二房三房的产业年收入。
所以承担些许下人的月银丶餐食,算是变相的补贴兄弟。」
谢悠然听到这里,心里也明白了几分父亲为何会这么做。
沈重山不是不知道二房三房占了大房的便宜,可他心里那杆秤,一边是亲兄弟丶是亲娘,另一边是银子。
银子他有的是,可娘只有一个,兄弟也只有这几个。
他出得起,便出了。
「那母亲为何今年要停掉二房三房的春衫和夏衫?」谢悠然想了想,还是问出了口。
林氏眼中浮起一丝丝的泪光。
她没有立刻回答,而是像母亲一样,抬起手来,摸了摸谢悠然的头顶。
那动作很轻,指尖从她的发顶顺下来,像是在安抚一个孩子。
「你父亲是个很善良丶且顾念亲情的人。可也要对方同样能理解丶且接受你对他们的好。
有些好,给着给着就成了理所应当。你不给了,他反而觉得你欠了他们。」
林氏说到这里,最后忍了又忍,还是忍住了。
她是一个长辈,和儿媳诉说自己这些年的心酸,她做不到。
她将手收回来,端端正正地放在膝上,深吸了一口气,才将后半截话接上。
「其他的事情都可以商量着来。你祖母插手了我和你父亲之间的感情。
如今又想插手我儿子和儿媳的感情。我这么多年的付出和忍让,又算什么呢?」
谢悠然一听林氏主动提起这个,立马接道:「母亲,夫君告诉过你不要管这个事情,他自会处理,你可以相信他。
昨日我问过他这件事,他还特意交代我告知母亲,祖母若要给他安排妾室,母亲不要插手伤神,他会处理好。」
说到这里,谢悠然握住了林氏的手。
她此刻能感受到母亲心里有淡淡的失落,可能也带了一些失望。
林氏方才那几句话里,藏着的是几十年攒下来的委屈。
林氏看着谢悠然面露担忧地看着她,拍了拍她的手背,反而笑了笑。
「母亲没事。我是长辈,我还能不知道该怎么做吗?」
她说着,语气里已经恢复了几分平日的从容。
「你在这儿坐了一上午,想来是累着了,回去歇一歇吧。」
谢悠然见她现在不太想说话,便没有再追问,起身行了个礼,退出了锦熹堂。
回竹雪苑的路上,日头正盛,廊下的竹影被风吹得摇摇晃晃。
谢悠然走得慢,一只手扶着腰,小桃在旁边跟着。
她脑子里转着今日林氏和她说的话语,一句一句,像珠子一样串起来。
从前她并没有想得这么深。
可如今她肚子里是双生子,若是两个儿子,哪怕只是比老二早出生一盏茶的时间,那也是嫡长子。
将来分得的家产,是老二的两倍。
她这个做母亲的,心里的天平怕是也会偏向老二。
若是老二媳妇去占大房的便宜,她怕也会睁只眼闭只眼。
毕竟都是她生的,一个儿子过得好,一个儿子过得没有那么好,做娘的心里就总会忧心过得差一些的那一个。
她想到这里,忽然心里一紧,像是被什么东西扎了一下。
她从前想不通老太太为什么总是偏心二房三房,已经占了大房的便宜还不知足。
可她如今自己肚子里揣着两个的时候,才隐约摸到了那份「偏心」是从哪儿长出来的。
可这个念头刚冒出来,她很快又清醒过来。
这个世道的规则如此,沈家的嫡长子身上的责任有多重,她已是知晓。
沈容与从六品翰林修撰到正三品兵部左侍郎,从西北军中护送军饷到回京平叛,桩桩件件,都是拿命换来的。
他付出了那么多的努力,承担了那么多的责任,他所得的一切都是他努力争取的。
嫡长子和弟弟们分得不一样,不仅仅是因为出生的先后,是因为他肩上扛着整个沈家大房的担子,扛着家族的百年的基业。
他从出生起就没有自由选择的权利,有牺牲就会有回报。
而下边的弟妹们从来没有承受过这样的压力,却心安理得得享受着他所闯出来的这一片天,于他而言,又公平吗?
他所得的一切都是他应得的,他愿意给就给,不愿意给就不给。
她虽然想要兄友弟恭,可若是兄友了,弟不恭呢?
若是弟弟把哥哥的体谅当成理所应当,把哥哥的付出当成天经地义,那这份「友」还有什么意思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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