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正当大家簇拥着捡回一条命的林希冉时,江语是昏昏沉沉醒过来的。
江曼没了。
被湍急江水卷得无影无踪,活不见人,死不见尸。
她这辈子所有靠山、所有依仗,塌得干净。
江语撑着发软的身子,挪出码头,整个人失魂落魄。
她不知该去哪里?
回到林家的房子,还有债主会穷追不舍讨债。
满心的恨、堵得胸口发闷。
就在她心神恍惚、毫无防备之际,一道黑影蛰伏许久。
这人从码头开始,就一直跟着她。
时机一到,他骤然冲出来。
一只粗糙有力的大手扣住江语的手腕:“跟我走。”
江语惊呼:“你是谁?”
可惜这一声被男人的大手死死捂住,根本没能发出来。
对方猛地一拽,她身子踉跄,直接被拖进无人的窄巷深处。
不过眨眼工夫,街头空空荡荡,她彻底没了踪影……
展家这边,气氛同样不寻常。
展永恒想了很久,终于决定把自己儿子带回家。
郑丽华正在织毛衣,抬头看清那孩子眉眼的一瞬间,心里“咯噔”一下,怒火直冲头顶。
她一看那孩子,跟展永恒长得竟有七八分像,就明白了。
展永恒半点遮掩都没有,直接把外头养的私生子光明正大领回家里?!
换作平时,她早就当场翻脸,闹得街坊四邻都知道。
可就在即将发作的当口,女儿小敏回来了。
她可以不顾自己脸面,不顾夫妻情分,却绝不能让女儿看见家里吵架翻脸、鸡犬不宁。
展永恒冠冕堂皇地找着借口:“丽华,这是我老战友的儿子。他家近期家里出事,大人顾不上孩子。当年老战友帮过我大忙,恩情很重,暂时把孩子接过来寄养一阵子。”
假话编得滴水不漏,郑丽华冷笑都笑不出来。
正要开口推辞,小敏兴冲冲跑了过来。
小姑娘一眼看见孩子,新鲜又好奇:“妈妈!你看,有小弟弟!我们留下他好不好?有人陪我玩多好!”
女儿满眼期待。
郑丽华只能暂且压下怒火:“既然是你爸爸战友的孩子,那就留下吧。但是,展永恒,这孩子不能一辈子住我们家吧?”
这句试探,两个成年人之间心知肚明。
展永恒打着马虎眼:“那肯定不行,事情完了,我给人送回去。”
郑丽华手中的毛线团,已然乱作一团……
另一头,码头落水风波结束后,林希冉回厂里换了一身干燥衣服。
刚坐回办公室,身子依旧发软。
消息传得极快。
顾砚辞一听说她差点被江水卷走,整个人慌了神,一路飙车赶到厂里。
他推门冲进来时,眉眼间是压不住的慌乱、后怕与自责。
往日沉稳克制的人,此刻声音都带着颤:“你落水了?怎么会出事?!”
他情绪异常激动,抱着林希冉不撒手:“是我疏忽,我没守好你。但凡多留一个人在你身边,你都不会被姓江的害到。”
林希冉连忙安抚:“我没事,虚惊一场,已经缓过来了。”
可顾砚辞半点听不进去,态度强硬:“海哥。”
他把保镖唤来:“今后还是寸步不离,守在林厂长身边,半步不许离开!”
海哥:“那老板,您那边的事情?”
顾砚辞:“没事,我自己能处理。”
林希冉:“没必要这么夸张,厂里很安全。”
顾砚辞:“半点风险我都不允许。”
“咳咳。”沈聿敲门走进来,“打扰你们你侬我侬了?”
话里带着酸味儿。
“林厂长,物料盘点、车间产值核算都整理好了,过来跟您对接一下。”
沈聿瞥了一眼顾砚辞,“闲杂人,要不然先离开?”
林希冉也怕顾砚辞激动,耽误工作,小哄了他几句,让他先去车间看看。
人走后,林希冉向沈聿提出自己的疑问。
“特派员同志,我正好要问你,什么东西一定要录入电脑?”
这是八零年代末、九零年代初的小县城。
此时电脑刚刚进入内地市场,根本谈不上普及。
大城市的机关单位尚且稀罕,更别说偏远县城的国营工厂。
厂里这台老式机,是上级年度表彰、奖励先进集体才分配下来的稀缺设备。
整机笨重庞大,卧式主机,屏幕是小小的十二寸黑白显像管,屏幕闪烁模糊,字迹发淡。
没有光驱、没有鼠标,开机要等好几分钟,运行卡顿迟缓。
内存不足一兆,运算速度极慢,稍微多输几行数据就卡顿死机。
况且整个县城,能熟练操作微机的人寥寥无几。
厂里也就小丁去县里参加过短期培训,勉强能摸索着打字录入。
就这样,他输入一页数据,也要花上一整天。
其余老会计、老干事,一辈子靠算盘、手写账本做账。
算盘噼啪一响,又快又准,日清月结,条理清晰。
比起烦琐卡顿、动不动死机白忙活的微机,人工核算效率高出不止一倍。
所有人心里都清楚——如今做微机录入,纯属上级搞出来的形式主义花架子。
林希冉看着沈聿:“现在这台老式机,根本适配不了资产盘点。费时、费力、易错,还拖进度,手工做账明明又快又稳,为什么非要强行全部微机录入?”
沈聿语气轻飘飘的:“上面统一要求,咱们基层只能跟着落实。”
一句“上面要求”,把所有问题轻轻推开。
可两人都是聪明人,彼此对视一眼,心知肚明。
如今棉纺厂改制风声愈演愈烈,外面也传得沸沸扬扬。
很多承包制企业都在观望这项买断能不能成,就等着新星厂顺利落地,自己也能摆脱桎梏。
可是上头根本不想放权、不想让厂子自主改革,更不想引起更广泛的效仿。
即便时代大势摆在眼前,他们不敢明目张胆压制改制,便故意拿微机录入、台账电子化整改当借口。
用落后烦琐的老式微机,增加基层无效工作量,占用人力、拖延进度、消耗时间。
沈聿就如同一般的公职人员,学会了揣着明白装糊涂,顺着上面的意思磨时间、打太极。
表面勤恳落实政策,实则帮着拖延改制,温水煮青蛙,一步步耗掉工厂的改革窗口期。
念头落到这里,林希冉心里猛地一动。
之前在顾家请教工厂的事时,顾家三叔顾长亭曾私下跟她说过话。
当时劝过她,改制不能只闷着头在厂里硬推。
规矩是死的,人是活的。
很多时候不是道理站得住脚就能办成事,该走动还是要走动,人情疏通,一样少不了。
她现在才算真切品出这话里的滋味。
人情社会,光硬扛硬争,人家有的是法子找名目拖住你。
沈聿:“希冉,你知道我对你怎么样的。这事我不会刻意为难你,只是上头的架子压下来,我夹在中间,也难办。”
这话半真半假,一边卖着人情,一边故意暧昧。
话音刚落,“哐”的一声,办公室门被人一脚踹开。
顾砚辞立在门口,正好听见沈聿这句软乎乎的话,心里冒酸水:“行了吧,正事谈完了?”
沈聿唇角扯出略带嘲弄的笑:“顾总现在越来越粗鲁了。”
顾砚辞懒得跟他废话,几步跨到林希冉跟前,伸手牵她,力道护得很紧。
沈聿见状,往前半步拦了一下:“哎,去哪儿?事还没说完。”
顾砚辞斜扫他一眼:“我带我老婆去吃饭,要你管?”
小小的办公室里,火药味一下子窜得老高,两边谁都不肯先松口气。
“那个,我打断一下。”
郭师傅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在办公室门口,尴尬地看了这一出修罗场好半晌。
外头催得急,他才硬着头皮出声打破气氛:“门卫老刘头刚跑来传话,说是有位女士,找特派员你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