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周鸿生胸膛剧烈地起伏着，双手撑着桌面，一字一句地从牙缝里挤出话来：“废物……都是废物！我周鸿生在这上海滩上，找了多少关系、托了多少门路、砸进去多少钱——结果呢？找的那些人，一个个都是吃干饭的废物！“
他越说越气，声音也跟着拔高了，带着一股压抑到极点的怒意和不甘：“张家栋那小子，他凭什么？他凭哪门子本事，能找到的人，一句话就能把我这么多年的心血全给白费了？我打点的人、递上去的话、使出去的劲，全让人家轻飘飘地就给拨拉到一边去了！“
办公室里安静得落针可闻，只有周鸿生粗重的喘息声，和窗台上那台座钟“嗒嗒“走动的声响，清清楚楚地回荡在每一个角落。
老宋沉默地站在原地，看着地上那一地碎瓷片，又看了看周鸿生那张因为愤怒而涨红的脸，终究没有开口。可他这份沉默，落在周鸿生眼里，反倒成了另一种刺眼的东西——仿佛连自己最贴心的老人都已经不说话了、不帮腔了，连他也觉得这事没指望了。
周鸿生这股气本来就在心里憋着，又被老宋这闷不吭声的态度一激，顿时像浇了油的火，腾地一下烧得更旺了。他猛地一拍桌子，声音几乎是吼出来的：
“你怎么不说话？你哑巴了？“他指着地上的碎瓷片，又指向老宋，“上次——上次让你找人写文章，结果你找的那个记者，写出来的是什么玩意儿？什么‘友好沟通‘‘消除误会‘‘公平竞争‘？那是想让外人看咱们飞达的笑话！差点把咱们整成个天大的笑话！“
他顿了顿，胸口剧烈起伏着，语气里带着一股压不住的怨气和茫然：“这回——这回春晚，我找了那么多关系、花了那么多钱，好容易才让台里把张蔷那节目喊停，眼瞅着就能把夏朵那点风头给压下去——结果呢？一个晚上，人家又把人给保下来了！张家栋那小子，到底凭的什么本事？他背后站着的是谁？怎么我使了这么多劲，到头来全是一场空？“
周鸿生说着，声音里那股火气渐渐化开，露出一丝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动摇和焦躁：“他们夏朵一占先，又在北京站住了脚，又要往上海滩扎下根来……那我飞达以后怎么办？我这厂子，往后还怎么在上海滩上立足？“
老宋听到这儿，心里那口一直堵着的气，终于忍不住松了几分。他斟酌着措辞，语气里带着一种跟了周鸿生快五年、多少有些情分的人才会有的恳切，低声劝道：“厂长，我说句您不爱听的话——飞达这么多年，从一个街边的小作坊，一步一步干到今天这个规模，不容易。这是您一辈子的心血，也是一厂子人吃饭的碗。“
他顿了顿，目光恳切地看着周鸿生：“咱们犯不着为了赌这一口气，非得跟夏朵硬碰硬地刚到底。张家栋那小子，他背后有人、有路子，是实打实的硬茬子。咱们要是再这么下去，非但讨不着好，反倒可能把自己这十几年的根基都搭进去——那才真是得不偿失啊。“
谁知这话不但没能让周鸿生冷静下来，反而像一根针，直直地扎进了他心头那根最脆弱的弦上。
周鸿生的脸色骤然大变，猛地转过身来，目光带着一股被戳中了痛处的怒意和羞恼，死死地盯着老宋：“你这是什么话？！什么叫犯不着赌这口气？什么叫搭进去？“他声音拔高了几分，“我周鸿生在这上海滩上，是靠着低头认怂、靠着眼睁睁看人家踩到我头上，才能活到今天的吗？！“
他胸口起伏得更加剧烈，语气里带着一股近乎偏执的固执和倔强：“你说飞达不容易——那我问你，要是连一个从青岛来的外地厂子，都能骑到我周鸿生脖子上撒野，都能把我这么多年的地盘分走一块，那我这十几年，不是白熬了？我周鸿生，在上海滩上，还能抬得起头来吗？“
他越说越激动，声音里那股火气几乎要冲破屋顶：“我告诉你老宋——这口气，我咽不下！他们夏朵想进上海滩，我偏不让！我倒要看看，张家栋那小子，能有多大本事，能在我周鸿生的地盘上，翻起多大的浪来！“
老宋站在一旁，被周鸿生这一通连珠炮似的质问吼得一时说不出话来。他看着眼前这位相识多年的老厂长，看着他因为愤怒而涨红的脸、因为倔强而微微发红的眼眶，喉咙里那番劝解的话，终究还是咽了回去。
他知道，此刻的周鸿生，已经听不进任何道理了。他心里那口气，已经不是一场胜负、一桩利益能算得清的账了——那是一股积压了太久、如今被夏朵彻底点燃的执念，是周鸿生说什么也不肯放下的那点骄傲和体面。
周鸿生见老宋闷声不吭，心里那口气便又堵了一层——他算是看明白了，这个跟了自己快五年的老搭档，如今也是靠不住了，连句顺着他的话都不肯接，更遑论替他想出什么辙来。
他没有再理老宋，只是铁青着脸，转身走回办公桌后，双手撑着桌面，目光落在窗外那片灰蒙蒙的天光上，在心里翻来覆去地重新盘算着——既然老宋靠不住，那他就得自己再寻别的门路。
正思量间，桌上的电话忽然响了起来。
周鸿生微微一顿，压下心头的烦躁，走过去接起电话。电话那头，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——正是先前在央视二审现场，对张蔷满腹怨怼、压着嗓子抱怨连连的那位上海女歌手。
她语气里带着一股掩饰不住的火气和不平，一开口便直接质问了起来：“周厂长，您之前可是拍着胸脯答应过我——这回一定让我好好出一回风头、大红大紫一把。可今儿张蔷怎么又来参加二审了？不是说好了，已经把她那节目给按下来了么？您那边到底是怎么一回事？“
周鸿生握着听筒，脸色本就难看，听到这番话，眉头便又拧紧了几分。他压下心里的火气，语气却带着一丝敷衍和不耐，低声应道：“这事儿我正在想办法，你急什么？台里的事，哪是一天两天就能办妥的？你先沉住气，等我这边有了准信，自然有你的好处。“
周鸿生这番话虽说得敷衍，语气里却带着一股压抑的不耐。可电话那头的那位女歌手，显然不吃他这套安抚。
她冷笑了一声，声音压得低低的，却带着一股毫不掩饰的威胁和决绝：“周厂长，我可不管您那边怎么想办法——今年这春晚，我是无论如何都要上的。”
她顿了顿，像是在掂量着什么，随即语气一转，带上了一丝冷意和毫不留情的意味：“您要是办不成这事儿，那可就别怪我不给您留面子了——您之前跟我那些事儿，要是抖落给您家那位知道，到时候，怕是不光您这厂长的日子不好过，连您在上海滩上这点体面，也都要保不住了。”
这话像是一把刀，直直地戳进了周鸿生的心窝。他握着听筒的手骤然收紧，脸上的血色一下子褪去了几分，眼底闪过一抹又惊又怒的光，却一时竟被堵得说不出话来。
办公室里，老宋站在一旁，虽然听不清电话那头的完整内容，但从周鸿生骤然变化的脸色和攥紧的指节里，也隐隐觉出了几分不妙。
而周鸿生握着那部已经凉了的听筒，喉头滚动了几下，半晌才从那阵又惊又怒里缓过劲来，压着声音，带着一丝强撑的镇定应道：“你……你先别急，我说了会有法子，就一定有法子。这事儿，包在我身上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