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王凯旋的公司接到了一个“国家重要项目”的订单,要求提供某型号特种涂料。技术指标高得离谱。
王凯旋一看就知道,这个指标是被故意拉高的,像有人给他设了个套。
他把那份技术规格书从头到尾看了三遍,每一遍都在同一个地方停下来。
指标里有一条关于高温结合强度的要求,比国标高了将近两倍,高到正常工艺根本摸不到边。
他叫来团队连夜核算。
赵工负责算配方,孙工负责算工艺,周工负责算成本。
三个人算到凌晨三点。
赵工先开口。
“这个指标,短期内不可能达到。至少差两代技术。”
孙工说:“工艺窗口太窄。炉温控制精度要求太高。”
周工说:“成本是现有产品的八倍。做出来也卖不出去。”
有人劝王凯旋放弃。
“这单子一看就是坑。接了就是往里砸钱。”
王凯旋没吭声,他坐在车间里,看着炉子发呆,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。
他想起自己在矿道里见过的那些被磨得极薄的合金片。
通风机叶片,用了十几年,边缘薄得能透光。
可它没断,因为配方里加了东西。
想起张大川给他讲过的高温蠕变理论。
金属在高温下会慢慢变形,要抗住,晶粒不能长得太大,得加抑制剂。
他把从蒋旭那里要来的几组计算模型改了改。
蒋旭在京城实验室那几年,攒了不少材料计算模型。
虽然方向不一样,可底层的物理逻辑是通的。
又用了三天三夜,硬是调出了一种接近指标的替代配方。
送去检测,还差一点。
赵工说:“差百分之五。”
孙工说:“这百分之五,可能要再花半年。”
王凯旋站起来。
“我坐镇车间。你们跟我一起熬。”
接下来五天,他吃住在车间。
困了就在行军床上眯两个小时,醒了就盯着炉子看。
炉温曲线他亲自调,每一段升温、保温、降温,他都用手写记录。
第一炉不行,晶粒粗大,断面有气孔。
第二炉改了保温时间,还是不行。
第三炉他把稀土掺杂比例调了,试样出来,强度上去了,可韧性掉了。
第四炉他重新算了冷却速率,加了一道阶梯退火。
第五天,最后一炉出来了。
试样送去检测。
数据出来时,赵工拿着报告跑过来,手在抖。
“全达标了。”
王凯旋把报告拿过去,看了一遍。
“通知客户。交货。”
客户来了,是集团那边派来的验收代表,姓方,四十出头,穿西装,戴金丝眼镜。
王凯旋把样品和检测报告放在他面前。
“能交货了。”
方代表拿起报告看了一遍,又拿起样品翻来覆去看了看。
他的脸色有些复杂。
“王总,这个指标,你们真的达到了?”
“数据在这儿。你不信可以自己测。”
“我不是不信。我是……”
“你是觉得太快了。”
方代表没接话,王凯旋盯着他。
“下回别玩这些虚的。我们能做就做,不能做会直说。玩指标,坑不死我们,只会坑死你们自己。”
方代表把报告放下。
“王总,这话我记下了。”
他站起来,伸出手。
王凯旋没握,他转身对赵工说:“送客。”
方代表走了,赵工跟出去送人。
孙工和周工站在车间里,看着王凯旋。
“王总,这单子算是成了?”
“成了。”
“那咱们赚了还是亏了。”
“没亏。可也没赚多少。”
孙工问:“那图什么。”
王凯旋从口袋里摸出烟盒,抽了一根点上。
“图口气。”
赵工送完人回来,站在门口,欲言又止。
“王总,那个方代表走的时候,说了一句话。”
“什么话。”
“他说,‘你们王总,是个人物’。”
王凯旋吐了口烟。
“少拍马屁。明天还有一炉要烧。”
赵工嘿嘿笑了两声,转身去收拾工作台。
那天从车间出来,王凯旋骑电动车去了张大川的实验室。
张大川在亦庄的推进实验室里,正在看一台涡轮泵的装配图。
王凯旋推门进去,一屁股坐在他对面。
“有烟吗。”
张大川从抽屉里摸出一包,扔过去。
王凯旋抽了一根,点着。
两个人隔着桌子,各抽各的。
半包烟抽完,张大川问了一句。
“要不要聊聊。”
“聊什么。咱们不是一直这样。”
张大川点头。
两个曾经的矿工,都在这条陌生的时间线上,重新磨出了自己的骨头。
窗外的天慢慢暗下来,实验室里的灯还亮着。
涡轮泵的装配图摊在桌上,旁边是王凯旋带来的涂料检测报告。
两份文件并排放着。
一份是材料,一份是机械。
隔着几十公里,两拨人做着不同的事,可方向是一样的。
王凯旋站起来。
“走了。明天还有一炉要烧。”
“嗯。”
张大川没送他。
王凯旋推门出去,骑上电动车。
夜风从南边吹来,带着一股焦糊味。
他蹬了两下,车链子咔嗒响,路灯一盏一盏往后滑。
他骑得不快,脑子里还在想那个配方。
差百分之五的那三天三夜,他试了七种稀土掺杂比例。
最后一种是凌晨四点定的,那时候车间里只有他一个人,炉子嗡嗡响。
他把配好的粉末倒进模具,压实,送进炉膛。
关门的时候,他对着炉子说了一句话。
“给老子争口气。”
炉子没回话,可数据回了话。
他骑到住处楼下,锁好车,上楼。
推开门,屋里黑着。
他没开灯,摸着墙走到水池边,拧开水龙头,捧了两把凉水往脸上泼。
水顺着下巴滴到衣领上,他也没擦。
毛巾挂在门后,他摸黑拽下来,在脸上蹭了两下。
走到床边,脱了鞋,衣服没换就躺下了。
被子有点潮,他裹了裹,蜷起来。
闭上眼之前,他想起很多年前在矿道里,陈默跟他说过的一句话。
“干活的人,最后都得靠手上的东西说话。”
他抬起右手,在黑暗里看了看。
手指粗,掌心硬,虎口有疤。
焊枪握出来的,扳手磨出来的,炉火烤出来的。
他把手放回被子上,翻了个身,睡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