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沈清辞入宫只带了碧珠一人,其余皆是宫中所配的宫女太监,面孔都是生的,说话做事都隔着一层。
她知道今夜他不会来,也不需要等。
便让碧珠帮着她卸了钗环,换下那身厚重的花钗翟衣,洗去脸上的脂粉,早早梳洗歇下了。
月华宫里静悄悄的,宫人们都轻手轻脚,不敢弄出什么声响。
沈清辞躺在榻上,闭着眼,呼吸平稳,像是什么都没有想。
碧珠守在旁边,看了看她的侧脸,到底没敢多问,只将灯芯拨暗了些,退到了外间。
而坤宁宫这边,一切礼成,所有人都退去了。
宫门合上,殿内只余下红烛高燃,映着满室的锦缎与金器,光影摇曳。
赵崇安和程云澜两人在床前坐了许久。
凤冠已经卸下,放在妆台上,程云澜换了一身大红的中衣,端端正正地坐在床沿,双手搁在膝上,姿态从容。
赵崇安坐在她旁边,两个人之间隔着半臂的距离,谁也没有先开口。
红烛「噼啪」响了一声,烛泪顺着烛身淌下来。
程云澜没有看赵崇安,目光落在面前那对合卺杯上。
两只杯子用红绳系着,已经喝过了,杯底还残留着一点酒渍。
程云澜知道,现在新帝登基,坐在她面前的这个人,还带着几分从前做皇子时的柔情。
他还不是一个成熟的帝王,暂时还不具备铁血手腕。
那么有些事情,现在说出来,他还需要程家,亦或者说,程家的恩情还是热乎的,他暂时还不能动。
就算现在说出来,他或许会有不快,但也不会真的将她怎么样。
可等他有朝一日真的掌了权,这些话就再也说不出口了。
所以她得趁现在说。
「崇安,我现在还能叫你崇安吗?」
程云澜比赵崇安大一岁,实际还是他表姐。
两个人从小在宫里宫外见过许多回,那时候她是定安侯府的大小姐,他是皇太孙,见面时她叫他一声「殿下」,他叫她一声「表姐」。
如今她坐在坤宁宫的床沿上,穿着大红的中衣,问出这句话的时候,语气里带着几分试探,也带着几分从前的熟稔。
赵崇安听到她这么称呼他,转过头来看了她一眼。
他没有立刻回答,可那一眼里,神色已经比方才松动了些。
程云澜笑了笑,那笑意很浅,像是想起了很久以前的事。
「我知你心悦沈家二小姐,也就是如今的德妃娘娘。今日虽是你我的新婚夜,但两个人的心中都各有所思。不如像从前一样,聊聊天吧。」
赵崇安听到她这样说,一直紧绷着的神经松了不少。
他靠在床柱上,肩膀微微塌下来一点,像是卸了什么无形的东西。
「表姐有什么话想说?」
程云澜听他称呼她「表姐」,就知道他现在还是以表弟的身份在和她说话,不是帝王,更不是夫妻。
她心里也悄悄松了一口气,攥着帕子的手松开了些。
「其实我有些话藏在心中许久了。」
程云澜的声音放轻了些,可每个字都说得很稳。
「只是如今我们的身份不同了,我亦是不知你现在是否想听,或者是否还念着旧情。」
赵崇安看向她,目光里没有方才那种端着的客气,反而带上了几分认真。
「你叫了我的名字,现在我就是你的表弟。表姐有什么话,但说无妨。」
程云澜深吸了一口气,从床沿上站了起来,面对着赵崇安,端端正正地行了一个跪礼。
她的脊背挺得笔直,额头微垂,姿态庄重得像是在朝堂上奏对。
「你如今的身份毕竟是皇上,我今日说的话可能有些大不敬,可我依然想试一试。」
赵崇安站起来,伸手将她扶了起来。
他没有让她继续跪着,反而转身走到旁边的小桌边坐下,拿起桌上的茶壶倒了一杯水,又拈了一块桃花酥递过去。
「表姐过来用些点心吧,一边吃一边说。」
程云澜走过去,在他对面坐下。
赵崇安将那块桃花酥放在她面前的碟子里,自己也拿了一块,咬了一口,语气里带着一点从前做表弟时的随意。
「今日无论你说什么,我都不会怪罪。说吧。」
程云澜捏着那块桃花酥,没有吃,只是放在指尖慢慢转着。
她的目光没有看赵崇安,而是落在窗外那片沉沉的夜色里,像是在看很远很远的从前。
「我想请皇上给我一个恩典。」
「你先说。」
程云澜让自己放松了一些,眼睛看向远方,慢慢回忆着以前的事。
她的声音不高,可在这间安静的洞房里,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。
「从我记事起,父亲每日早间都在家中的练武场上练武,刀枪都耍得虎虎生风。
不仅他自己练,家中的四个哥哥都跟着父亲练。天不亮就起,练到日头出来才歇。
我那时候小,趴在练武场边的栏杆上看,觉得父亲和哥哥们威风极了。」
她说到这里,嘴角浮起一点笑意,可那笑意很快就淡了下去。
「可父亲却时常在夜晚借酒消愁。我那时并不懂是为什么,我以为是因为我没有好好练武,父亲不高兴。
我想让父亲高兴,所以每日跟着哥哥们一起练。」
说到这里,她看向赵崇安,眼中有了一点点盈盈的泪光。
她没有让它落下来,只是将那块桃花酥又转了一圈。
「可是随着年纪渐长,慢慢长大,我才知道。父亲是侯爷,以前手里是有兵权的,守一方百姓安稳。
可自从姑姑嫁给了你的父亲,成为太子妃,先帝忌惮程家的兵权,一朝卸去兵权。
程家的男儿哪怕习得一身武艺丶满腔抱负,也无处施展。」
赵崇安默默地听着程云澜的话语,手里的桃花酥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放下了。
这些事情他何尝不知。
皇爷爷猜忌心重,而他的父亲素有贤名在外,祖父渐渐老去,父亲却崭露头角。
因为皇祖母的母族为护皇爷爷登基几近灭族,而太子无错的情况下,他不能废太子。
那就只能剪掉他的羽翼,而程家就是那被剪的羽翼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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